江澄躺在宽大的喜床中间,两弯细眉蹙起,头略略低下,拉高百子被,将自己裹入被中。
他自然明白金子轩选他入宫的理由。江厌离去年突染恶疾离世,后宫之主的位置骤然空缺,朝堂上下一时暗流涌动,无一不对后位虎视眈眈。金子轩贵为天子,正是身强力壮的廿八年纪,后宫却只寥寥数人,就连子嗣也仅太子一个,由是这一年多以来,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明里暗里地催促皇帝早立新后,不仅多次劝皇帝选秀,宗族闺秀们的画像更是如流水般往皇宫里送。
民间对皇帝的“专一”流传甚广,一度成为京中美谈,可在风起云涌的朝堂之上,这样的“专情”只会惹群臣猜疑。先帝风流成性,后宫嫔妃无数,子嗣众多,他却因纵欲过度搞垮了身子,不得不早早传位于太子,自己甩手当了个把权的太上皇。金子轩登基之时年方二七,根基不稳,是太后去求了闺中密友、荆王府的王妃虞三娘子,借助荆王与虞家的势力,一路扶持小皇帝,才让金子轩渐渐站稳脚跟,从父亲手中一步步夺过了皇权。
太皇帝初打天下之时,江家的先祖追随其左右,数度于危难时刻救王护驾,厥功甚伟,屡立奇功,被特封为本朝唯一一位世袭罔替的外姓王。待到江枫眠承袭王爵后,荆王府同虞将军府缔结连理,两家一掌京中军备,一执边塞防务,竟是几乎掌握了朝中大半的军力。先帝早年还曾多方试探,一度要治办了荆王府,幸而金子轩甫一即位,即刻娶了江家长女江厌离为后,藉着这层关系,先帝不便再动手,金子轩也对江虞两家表现出极大的信任,由此换来了荆王府多年来死心塌地的忠诚。
金子轩与先皇不同,即位十四年有余,后宫中除了皇后,仅有三四位因权力制衡不得不接受的妃嫔。好在江厌离作为后宫之主,从不在乎这些,与皇帝相敬如宾,一心抚育太子,为朝堂与民间留下了一段段恩爱佳话。可惜天不作美,去年江厌离刚庆贺完生辰,不出两日忽染急症,匆匆撒手人寰。
皇宫上下笼罩在一片悲痛之中,王爷王妃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其丧女之哀恸不必多言。金子轩为皇后举办了盛大的葬礼,为安抚王府与将军府,还特意将江厌离的部分遗物细心收整,送还王府,好给王爷王妃留个念想。这场丧仪持续了整整一月,皇帝甚至打破宗规,下令朝中半年内不得置办任何喜事。
到了如今,先皇后过世一年有余,仲冬方至,江澄便被金子轩大张旗鼓地迎进了皇宫。
朝野一片哗然,对此事议论纷纷。历来先皇后亡故,少则一年,多则五年十年,皇帝才会考虑立新后,更有甚者一生都不再另立他人。原以为皇帝故剑情深,即便在群臣的重压下也能撑个两三年,却不想如此短的时间内,他就册封了新后,而这新娶的皇后更是身份特殊,乃是先皇后的亲弟弟、皇帝的小舅子——荆王府下一任的爵位继承人。
这朝堂诸臣个个都是人精,即刻断出了其中门道:皇帝急匆匆立新后,还非要迎娶江小王爷,原因无非有二。
今年西北边关不太平,入冬后,北方部落前来掳掠的次数一再增加,同戍边军队起了多次冲突,最终引爆了矛盾,战事一发不可收拾。驻边大将军聂明玦骁勇善战,却在上一场交锋中受了伤,聂家军遭遇重创,不得不退回后方补给休息。现今是荆王府和虞将军府迎难而上,麾下大半人手远赴西北带兵,连王爷的养子魏无羡都去了前线。为了稳住两家的军心,给府中诸位将军一个表态,皇帝特意迎娶江澄为后,仅聘礼便备了黄金三万斤,马千匹,玉器珍宝不计胜数。
可群臣心里门清得很,这皇家的示好只是其一,把小王爷留在宫中,既是恩典,也是皇帝留的后手。金子轩自即位以来,国库日渐充盈,军饷上的支出年年增多,养得兵将个个身强力壮,极擅于杀敌冲锋。荆王府和虞将军府在朝中声望赫赫,统领数十万兵马,忠心耿耿追随左右的部下更是不计其数。自古帝王多疑,即便荆王府表现得忠诚不二,但手握如此庞大的兵权,足以让任何一个皇帝为之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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