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年的中秋。
月满轩的店面扩充了一倍大。隔壁的店面被我盘了下来,打通隔间後改建成了一处茶室,好让客人等候月饼出炉时有个歇脚的地方。茶室里摆着当年爷爷泡茶用的那张老石桌,桌上经年备着一壶清茶与一碟月饼。墙面挂着一幅墨宝,是我特地请陈老大题的字——「月满人间」。
落笔苍劲挺秀,写得极好。陈老大笑言当年他在阴司文书院时,书法曾夺得全院之冠。顾渊在一旁冷不防补了一句「那是三百年前的老黄历了」,换来陈老大没好气的白眼。
茶室角落安置了一台复古卡式录音机。那是苏晚晴从跳蚤市场淘来的二手货,说是「替店里添几分怀旧氛围」。录音机上方搁着那盒自樟木箱取出的录音带——也就是爷爷交待要等月亮泛红才能听的那一卷。这几年我始终未曾拆开听过。但逢今夜中秋,月色皎洁无瑕,澄澈圆满。或许,是时候听听看了。
「要放出来吗?」苏晚晴站在录音机旁,指尖轻触着播放键问道。
「放吧。」
她依言按下了播放键。录音机发出一阵细碎沙沙的磁带底噪,紧接着传来了爷爷的嗓音。声音苍老沉稳,带着老旧磁带特有的颗粒磨砂感,却格外清澈真切。
「弦安,如果你听到了这段话,说明月亮已经红过一次了,而你也把月饼实实在在地做了出来。爷爷心里,真的很高兴。」
我静立在茶室中央,静静聆听着爷爷的声音透过录音机回荡开来。顾渊坐在石凳上端着茶杯,却始终没有入口。林爻爻斜靠在门框边,手里还拿着吃了一半的月饼。苏晚晴伫立在录音机旁,指尖仍轻轻搭在按键边缘。
「爷爷这辈子揉过、烤过无数个月饼,但最教我得意的,是你做出来的。你做月饼的手艺比爷爷还要出色。蛋黄放得饱满,糖下得收敛。爷爷年轻那会儿也曾动念想少搁点糖,偏偏你曾祖母不依。她总说月饼不甜还算什麽月饼呢。但爷爷到了後来总算想通了,你做的是对的。月饼不一定非得甜得发腻。蛋黄带着咸香,滋味也是极好的。」
爷爷在录音里低沉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裹挟着磁带杂音,却烘得心头一阵温热。
「弦安,守阵人这条路,苦得很。爷爷走了一辈子,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份苦楚。可爷爷这一路走来,也遇到了许多人。陈老大,你见过他的,那是个实心眼的好人。还有顾渊,那个脾气古怪的家伙,活了四百多年,嘴巴虽不饶人,可遇事时比谁都靠得住。爷爷年轻时是一个人苦苦硬扛,到了後来才有了他们相伴。所以你莫怕。你身边也会有属於你的陈老大、你的顾渊。这条路上,你从来不孤单。」
「爷爷,我一点都不孤单。」我对着录音机喃喃低语。
「还有一桩事,爷爷得同你交代明白。」磁带里的语音微顿了顿,「关於你爹。你打小总追问着爷爷你爹到底上哪儿去了。爷爷如今便告诉你——你爹当年,同样是个守阵人。三十年前那场血月浩劫,是你爹挺身替你爷爷扛下了阵眼中心。他苦苦撑了三个时辰,终究是扛过去了。可那是神明才扛得住的月华冲刷啊,他凡人血脉的心脉尽断、经脉寸裂,在养神殿调养了许久,到底没能留住。就这麽走了。」
我指节收紧,紧握着掌中已微凉的茶盏。
「你爹临走前特地叮嘱我,千万别告诉弦安。就盼着孩子平平安安长大,别再当这劳什子守阵人。可爷爷到底没用,终究还是把箱子传给了你。是爷爷对不住你。你爹要是地下有知,指不定得怎麽怨爷爷呢。可爷爷打心底不後悔。只因你是爷爷的亲孙子。你烤出来的月饼比爷爷做的还香。有这份本事,便足够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麒麟文学;http://www.ccchina.org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