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上，塞巴斯蒂安没有松开高奕的手。他弯腰从筐里又拿起一颗球，放在脚下，开始做最基础的颠球练习。脚背颠、脚内侧颠、大腿颠、肩膀颠——每一个部位触球的节奏都稳得像节拍器，那颗黑白相间的足球在他身上跳来跳去，像一只被驯服的海豚在浪花间翻滚。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但肌肉记忆不会消失，球感不会背叛他，那颗球在他脚上停留的时间和力度，依然精准得让人窒息。
高奕站在场边，手里不知什麽时候多了一个秒表。他没有真的在计时，只是习惯性地握着它，拇指按在启动键上，始终没有按下去。他只是看着塞巴斯蒂安在月光下颠球——那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动作已经没有十九岁时那种张扬的幅度，但每一次触球都更加精简、更加有效、更加优雅，像一个把一生都浓缩在一瞬间的舞者，在深夜的训练场上用足球跳一支只给一个人看的探戈。
颠到第一百下的时候，塞巴斯蒂安忽然把球挑起来，用後背接住，让球稳稳地停在他後颈和肩胛骨之间的凹陷里，一动不动。然後他转过身，背对着高奕，让那颗球还保持着静止，像一只睡着的鸟停在他的背上。
「你小时候在ito街角，」他的声音从背後传来，带着一点运动後的微喘，「每次我踢完球，你递水给我的时候，是不是都想跟我说话。」
「是。」高奕的声音从他身後传来，距离很近，比刚才在场边时近了许多。
「你最想跟我说什麽。」
「我想说——」高奕走到他身後，伸出手，把那颗停在他背上的球轻轻拿下来，抱在怀里。塞巴斯蒂安转过身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颗足球。高奕把球塞进他怀里，抬起头，深棕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颗被洗过的琥珀，「——你以後不要一个人踢球。我陪你。」
这句话穿过了十六年的时光。从拉博卡彩色小巷的午後，到糖果盒球场的雨中，到布宜诺斯艾利斯深夜的训练场，一个从来不敢开口的男孩终於在十六年後，把当年写在矿泉水瓶标签背面的那句话，亲口说了出来。
塞巴斯蒂安没有回答。他把球放在地上，用脚尖轻轻一推，那颗球沿着草坪滚到高奕脚下，停在他的帆布鞋前面。这不是一个随意的动作——这是一个传球。是塞巴斯蒂安·里克尔梅，全世界最好的中场，在职业生涯所有正式的、非正式的所有传球中，最轻最慢却最重要的一脚。
「接住了。」他说，「这球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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