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转身走向球门,在门柱旁边弯腰捡起刚才那两颗被他轰进网窝的足球,一手夹一个,走回来。他的额头上有汗,球衣的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但他的笑容是完整的——不是媒体镜头前那种体面的、克制的微笑,而是嘴角咧得很开、牙齿露出来、眉骨旧疤完全弯成一道弧线的那种笑。那种笑只有在一个人真正快乐的时候才会出现,它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像潘帕斯草原上的野花,不需要有人浇水也能开满整个春天。
「再踢一会。」他把手里的一颗球抛给高奕,「你也来。」
「我不会踢。」
「你是拉博卡长大的。」
「拉博卡长大不代表会踢球——」
「我教你。」塞巴斯蒂安走到他身後,双手从背後环住他,握住了他的手,帮他摆出一个标准的脚内侧传球预备姿势。他的胸膛贴在高奕的後背上,声音从高奕的头顶传下来,带着笑意的震颤,「左脚撑地,身体重心微微前倾,右脚内侧触球——」
他握着高奕的手,引导他的右脚轻轻踢向脚下那颗球。足球沿着草坪向前滚动,速度很慢,方向有点歪,但它滚起来了。滚过了罚球弧,滚过了点球点,在快要停下来的时候撞到了门柱——不是进球,只是撞到了门柱,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金属嗡鸣。
「撞柱了。」高奕说。
「第一次踢就能撞柱,很好了。」
「离进球还差很远。」
「那又怎样。」塞巴斯蒂安松开他的手,转到他面前,双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倒着往球门的方向走,月光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上镀了一层银边,「你当年给我的那瓶水,我也没有喝完。但没有喝完的水不是浪费——是留着以後喝的。」
夜风从拉普拉塔河口吹过来,穿过训练场的防风网,把草坪吹得像一片银色的湖面。训练基地大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工作人员们陆续散去,把这片被月光浸透的草坪留给了两个人。最後一个离开的是老马里奥,他站在停车场的出口,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场上那两个还在踢球的身影——一个穿着十号球衣,一个穿着黑色风衣,在月光下传球、停球、射门,动作缓慢而默契,像一支只有两个人跳的探戈。
他摇下车窗,对门卫老胡安说了一句话。
「那个人回来了。」
老胡安把帽子摘下来,看着训练场的方向,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岗亭里的收音机调到了一个正在放老探戈的频道,然後把音量扭到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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