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郑淣躺在青布帐子里头,这床乃是极普通的硬木床,上头铺着一寸来厚的棕垫,加一层薄薄的粗棉被褥,既比不得大梁宫中的雕花大床,也比不得她在南朝公主府的软塌,只是还勉强算是整洁干净罢了。

        她住的这一间乃是在这家旅舍的二楼最里头,紫珠也同她一间,旁边一间便是杨子砚的,她窗外便临着长街,时不时有些人语狗吠远远地传了过来,往日但凡她出门烧香之类的,兵士便是五步一岗,便是晚上就寝的时候,外头也是候着几个宫女上夜值守,她又素日睡得轻,微微有个风吹草动,便极容易惊醒。

        可不知为何,今日到了这里,虽说她的身边只有一个紫珠,可心里头却很是安宁踏实,仿佛以往的日子都是悬在半空中的,而如今的才叫她双脚落了地似的,她瞧着那青布帐子,不一会儿睡意汹涌地袭来,不多时便拥着被子沉沉地睡了过去。

        夜凉若水,秋虫呢喃,有人轻轻敲了敲窗棂,三短一长,里头的人咳嗽一声,压低了声音道:“滚进来。”

        外头那人利索地翻入窗户,一人的身影隐在暗处,一点烛火微微跳跃,时明时暗,来人一个翻身,跪地请安:“皇上。”

        他裹挟进来的风叫桌上一盏昏暗的油灯火焰儿骤然跳了一跳,眼看着就要熄灭了,旁边坐着的那个人不慌不忙地伸手护住了那火焰,那火焰复又慢慢地燃了起来,晕黄的光照在那人的手上,指节分明,可惜那油灯只捻了一个捻子,不甚明亮,因此瞧不清楚那人脸上是个什么神色。

        来人走上前来,凑在那人耳畔低声道:“皇上,孟将军接了娘娘去的虎符,立刻拔营起寨,军中有人想阻拦的,孟将军当机立断,将反对之人砍了祭旗,今日将军已经围了猎场。文武王公一个不漏,插翅也难飞出围场。”

        坐在桌边的人慢慢地叩了一叩桌子,斟酌半晌,道:“孟辰的借口是什么?”

        来人低头道:“王老给孟将军传了书,说皇上您……”他咽了咽口水,偷眼看了皇帝一眼,不敢直说前两日将头撞得头破血流,现在头上还缠着裹巾的王老在信里头暴跳如雷地骂了娘——还是骂的皇帝老子的娘,语言之豪放犀利,用词之精道准确,叫孟将军拿着王老的信,脸色都变了两变。

        这第一变自然就因为王老不吝笔墨纸张,不顾斯文扫地,从前至尾对那杀千刀的狐狸精破口咒骂,第二变自然就是因为孟辰在王老连篇的咒骂中瞧见了一个叫他心惊胆战的事情——那就是,皇帝丢下众人,跑了!跟着那杀千刀的狐狸精跑了!

        皇帝斜睇了来人一眼,“王时那暴脾气会怎么骂朕,朕便是用脚指头也能想得出来,还用得着你替他圆上一圆?”

        来人想起孟将军的脸色,只敢战战兢兢地道,“王老说……说皇上您不在围场之中,孟将军当即便叫人竖了勤王的旌旗,非要求见陛下,说是一日不见陛下圣躬,便一日不退大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