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目光在训练场边的人群和器材之间相遇,隔着大约四十米的距离。塞巴斯蒂安对他笑了一下——很短,只是嘴角快速地弯了一下,然後就转头继续跑位。但那个笑容高奕收到了。

        「你看到了吗,老马里奥。」高奕说,声音很轻。

        「看到了什麽。」

        「他笑了。」

        老马里奥喝了一口马黛茶,吸管在杯子里发出最後几声咕噜咕噜的声响。他把空杯子放在长椅上,用一种过来人的、温和而略带调侃的语气说:「我看到了。我也看到了你在看到他笑的时候,耳尖又红了。你这个症状,我建议做一下监别诊断——不是过敏,不是感冒,不是自主神经功能紊乱。是另一种病,在我们阿根廷很常见。」

        「什麽病。」

        「布宜诺斯艾利斯综合症。」老马里奥站起身,拍了拍高奕的肩膀,「症状是遇到某个人之後,心率和耳尖颜色同步升高。病程长短不一,有的持续几个月,有的持续一辈子。目前没有特效药。唯一的缓解方式是——」他指了指球场上正在跑位的塞巴斯蒂安,「——不要离他太远。」

        训练结束後,更衣室里充满了热水澡的蒸汽和运动员们疲惫而满足的喧闹声。塞巴斯蒂安是最後一个从淋浴间出来的——他在热水下面多站了一会,让水流冲刷训练中累积在肌肉里的乳酸。老马里奥给他做了赛後例行检查,结果全部正常。那条曾经在决赛中轻微拉伤的右腿股四头肌,在今天的四十分钟对抗训练中没有出现任何不适。

        「你今天的跑动距离是四千八百米。」高奕站在更衣室门口,手里还捧着那个平板,语气专业而平静,「其中高强度跑动占百分之十二,冲刺次数三次。相比你决赛前的训练数据,跑动总量下降了百分之八,但传球成功率上升了百分之二——」

        「高奕。」塞巴斯蒂安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过来,从他手里抽走平板,放在旁边的长椅上,「训练结束了。你不是我的康复师了。现在你是——」他偏了一下头,像是在选择合适的词,「陪我回家的人。」

        高奕看着他被蒸汽熏得微红的脸,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淋浴後的湿润空气中显得格外清亮,睫毛上还挂着没擦乾的水珠。他伸手把塞巴斯蒂安脖子上那条歪歪扭扭的毛巾拿下来,重新叠好,帮他擦了一下还在滴水的发梢。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刚刚修复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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