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妈——」
「去世了。很久以前。」塞巴斯蒂安把盘子放在桌上，走到高奕面前，帮他把裹在身上的毯子整理了一下，把从肩上滑落的一角重新拉上来，动作轻柔得像在给一个孩子掖被角，「她活着的时候，每天早上都会放这首歌，然後对我说一句话——Sebastián,vidaesunregalo.Nolodevuelvas.」
「生命是一份礼物。不要退回去。」高奕轻轻翻译了一遍。
「对。」塞巴斯蒂安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不是嘴唇，是额头，但那个吻很长，长到高奕能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和那上面残留的一点点煎蛋的油烟味，「今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看到你在我怀里，我就想起了这句话。这些年我一直觉得生命是一场比赛，有赢有输，有进球有失误，有奖盃有银牌——但今天早上我忽然发现，它不是比赛。它是一份礼物。」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塞巴斯蒂安捧住高奕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感谢生命，把你给了我。虽然晚了十六年，但还是给了我。」
高奕没有说话。他把额头抵在塞巴斯蒂安的锁骨上，裹着毯子的身体轻轻靠进那个人的怀里。吉他的旋律还在客厅里流淌，那个沙哑的男声继续唱着感谢生命给了听觉和视觉，感谢生命给了脚步和道路，感谢生命给了一切的苦难与欢乐。
餐桌上，两个盘子里的煎蛋还在冒着热气，吐司的边缘烤得金黄酥脆，芝麻叶沙拉在阳光下泛着翠绿的光泽。唱片机的唱针走到歌曲的最後一段，歌手用一种近乎祈祷的温柔低声唱出最後一句——
「Graciasavida,quemehadadotanto.」
感谢生命，给了我这麽多。
高奕在塞巴斯蒂安的怀里闭上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他在心里对那首歌回了一句话，用的是中文，因为有些话用西班牙语说不出来，用中文也说不出来，只能在心里对自己说——
感谢生命。感谢那瓶十二比索的矿泉水。感谢那扇被我撬开的门。感谢那面被你踢出凹痕的墙。感谢那些失眠的夜晚和重逢的清晨，感谢这个人——他在三十五岁的时候重新学会了笑，而我在二十七岁的时候终於学会了不用再跑。
窗外，拉博卡的早晨正在苏醒。港口的汽笛声遥遥传来，面包店的烤炉飘出第一炉medialuna的甜香，彩色墙壁在晨光中从灰调慢慢变回鲜艳的红黄蓝绿。那面画着塞巴斯蒂安和一个亚裔男孩的壁画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少年手里抱着一瓶矿泉水，男人脚下踩着一颗足球，两个人站在ito街角，面向同一片天空。
而老楼三层的厨房里，两个男人正在为一份已经凉了的煎蛋重新开火。没有人着急，因为他们有的是时间。
有整整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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