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角的弧度在黑暗中没有人看到,也不需要被看到。

        隔壁房间的灯忽然亮了。一分钟後,客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高奕从床上坐起来,门被推开一条缝,塞巴斯蒂安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旧T恤,手里拿着一个枕头。

        「我睡不着。」他说,声音带着半梦半醒的沙哑。

        「你今天训练强度很大,心率恢复正常,体表温度正常——」

        「不是身体的问题。」塞巴斯蒂安靠在门框上,把枕头抱在胸前,看起来不像三十五岁的足球队长,倒像一个半夜被噩梦惊醒跑来找父母的小孩,「是——我想听你的呼吸。隔着墙听不到。你的呼吸太轻了。」

        高奕沉默了两秒。然後他把被子掀开一角,往床的另一侧挪了挪。那张单人床很窄,窄到两个人躺在上面必须侧着身贴在一起才不会掉下去。但他没有说「床太小了」,没有说「明天还要训练」,没有说任何一句理性的、专业的、可以把这一刻拉回安全距离的话。

        他说的是:「上来。」

        塞巴斯蒂安走进来,把枕头放在高奕的枕头旁边,侧身躺下。单人床的弹簧在两个人的重量下轻轻下沉,发出细微的吱嘎声。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枕在同一个枕头上,鼻尖离鼻尖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塞巴斯蒂安的脸上画了一道银色的线,从额头沿着鼻梁一直延伸到下巴,把眉骨那道旧疤照得格外清晰。

        「你的呼吸。」塞巴斯蒂安说,闭上眼睛,「我听到了。」

        「你还没睡着。」

        「快了。」

        高奕没有说话。他在月光下看着塞巴斯蒂安的脸——那张他从十七岁就开始仰望的脸,曾经在电视屏幕上那麽遥远,在球场聚光灯下那麽耀眼,在决赛点球点上那麽孤独。而此刻,这张脸就在他面前,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像一个终於找到港口的船,在风浪之後放下了所有的锚。

        他往前挪了一点,把自己的额头轻轻贴在塞巴斯蒂安的锁骨上,手搭在他的腰侧。塞巴斯蒂安在睡梦中本能地收紧手臂,把他拉得更近,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热气拂过他的发丝。两具身体在狭小的单人床上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像两块被时间和命运反覆打磨的拼图,终於找到了彼此的正确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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