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按下发送键，屏幕上的邮件图标旋转了两圈，然後消失了。他盯着那条「已发送」的提示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口袋里。
午饭时间，塞巴斯蒂安端着餐盘坐到高奕对面。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换了一件乾净的白色T恤，锁骨下方那道旧伤疤在领口的边缘若隐若现。他的餐盘里堆着两块鸡胸肉、一大份藜麦沙拉、三个水煮蛋和一整根香蕉——国家队营养师给他的午餐标准配置，为了让他在集训期间把体重补回决赛前的水平。
「曼奇尼找你了。」他没有问，是陈述句。说这话的时候他正用叉子戳着鸡胸肉，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怎麽知道。」
「他上午训练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你的康复师比我的三个助理教练加起来还聪明，如果他不留下来，我就把他挖到教练组去。我跟他说——」塞巴斯蒂安把鸡胸肉切成一块一块的，叉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想都别想。」
「他给了我一份合约。国家队首席运动心理与康复顾问，正式编制，不是临时聘约。」高奕的语气也很平淡，像是在汇报一个跟自己无关的病例，「薪水比我在波士顿高一倍，福利包括外交人员级别的住宿补贴和每年两次往返美国的商务舱机票。」
「你签了吗。」
「还没有。」
塞巴斯蒂安放下叉子，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从餐盘上方看过来，目光很安静，不急不躁，像一潭被阳光晒暖的湖水。他没有问「为什麽」，没有问「你在犹豫什麽」，没有说「你应该留下来」。他只是伸出手，把高奕面前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焦糖拿铁端起来，闻了一下，皱了皱眉。
「这个太甜了。」他说，然後起身走到自动贩卖机前，用自己的卡刷了一杯无糖美式，回来放在高奕手边，「你喝美式，上次在CaféTortoni你点的就是美式。焦糖拿铁不是你喜欢的——你只是按错了按钮。」
高奕低头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美式咖啡，杯沿上印着阿根廷足协的标志，金色太阳的图案在蒸汽中若隐若现。他的拇指在杯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後抬起头，看着塞巴斯蒂安。
「我刚才给波士顿的合夥人发了邮件，说我可能需要更长的假期。」
塞巴斯蒂安的叉子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後继续戳下一块鸡胸肉。但他的嘴角弯起来了——不是那种刻意的笑，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发自内心的弧度，像春天第一缕融雪的阳光，从冰层的裂缝中悄悄渗出来。
「那你打算请多久。」
「不知道。」高奕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他觉得这才是咖啡该有的味道，「可能很久。可能需要换一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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