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时跪在万步台阶之下,看天子冕旒绯华,黄袍加身。朝歌日升东方,照在殷寿身上,如鎏金荟萃,光华流转间,手染无数鲜血,杀人如麻的漠然枭雄亦可俯视天下,飘摇衣角亦熠熠生辉。
只是转瞬乌云来潮,万马啼鸣,占卜骨甲碎裂之声寸寸若洪钟,国师以悲哀之音宣告臣弑君,子弑父,天将降大劫,强行改变的命途只会迎来天谴。周围的怯懦之辈皆窃窃私语,或震惊或悲叹或痛惜,只有崇应彪站起来,抽出剑,在内心痛快地笑起来。
他想,原来你殷寿也不过是逆天改命,你本来就不是当天子的货色。那为何我崇应彪不可以,若有一日我能登上这万丈阶堂,我便不用再为任何人跪下,也不会再受任何人的摆布。人事可变,天命可改,我要做这人皇又有何不可?!
昔日他野心勃勃,壮志凌云,总信人定胜天。信这江山风云变换改,明日皇帝到我当。可是他不服命,天也不会厚待他,他不断往上爬,弑父造反,摸到了权力的衣角,又坠入万丈的渊崖。
他只做了一日的朝歌之主,如今却已沦为阶下囚。殷寿只是捏住了他的左臂,他却好像被殷寿扼住了命脉,他发出阵阵低低的笑声,宛若野狼死前血液流丧的嗷鸣,筋骨尽断,声嘶力竭,殷寿问他笑什么,他说我哭我不能为大王行礼,庆大王吉人自有天相,天子之身不会被匪类反贼所杀。
“我却听说有一位反贼在那日起兵谋反,扬言朝歌城内所有人都得听他的,他似乎也未曾死,你说他也是吉人自有天相么?”
崇应彪说那不过是丧家之犬,趁主人不在信信狂吠,大王若看他不顺眼,杀了他便是。
殷寿不回答他,捏住他的臂膀寸寸往上,像是要用手指揉碎他的血肉,却又好似指尖亲吻皮肉的暧昧。大王捏得忽轻忽重,像是利剑像是砂糖,吃进嘴里吐出血肉一块。崇应彪摸不清殷寿的意向,只觉得头上那厚重的阴云聚拢又四散,忽而凝作铁剑贯穿他的胸膛,锁链自四肢如野草寸生,他像个提线木偶被殷寿把玩于掌心,丞待一声令下,便就此灰飞烟灭。
他拢起一丝勉强的笑,却被殷寿钳住下巴,说你不要乱动,酒要洒出来了。
他对崇应彪的回答不作表态,却去关心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他用食指指尖抹去崇应彪左眼淌下的一滴酒,长满厚茧的指尖擦过稚嫩的脸部肌肤,像是往崇应彪的心底打入一排排铁针。他为崇应彪拭去落到颧骨的酒液,比他对亲生儿子更为温柔细致得多,他用一种极为怀念的口吻复述旧时光的一角,仿佛他真的很怀念似的。
“我从未见过你落泪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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